“我进入筹款领域,并非完全出于主动规划,而是有几分偶然。”
这句话,来自《公益慈善筹款人行业扫描报告》的“写在前面的话”。写下这段话的臧婧,现任上海方德瑞信社会公益创新发展中心副理事长、主任。她从2006年成为一名捐赠人,到后来做志愿者、义工,再成为公益网店运营,在一次次与捐赠人的沟通、一次次灾害响应的彻夜工作中,逐渐确认:“筹款不是‘要钱’,而是在构建人与人的信任关系。”
这份由上海方德瑞信于2026年3月发布、北京市银杏公益基金会支持的报告,历时近一年调研,覆盖27个省份207位有效受访者,首次系统描绘了中国公益慈善筹款人的群体画像。它不是一份冷冰冰的数据汇编,而是一次对这个长期“隐藏在幕后”的职业群体的深情凝视。
当我们谈论公益,我们谈论使命、谈论改变、谈论受助者的笑容。但很少有人问:那些负责把社会资源引入公益事业的人,他们是谁?他们过得怎么样?什么在支撑他们,什么又在消耗他们?
这份报告,给出了答案,也抛出了追问。
她们是谁?一支高学历、女性为主、压力巨大的“隐形部队”
数据显示,受访筹款人中,女性占比62%,明显高于男性的37.5%。这与公益慈善、社会服务领域女性从业者普遍偏多的情况一致。筹款工作高度依赖沟通协调、关系建立、情感连接与细致执行——这些能力在社会分工的长期塑造中,往往更多地由女性来承担和表达。
在年龄结构上,35-49岁年龄段占比高达50%,构成了筹款行业的主力。这是一群积累了相当社会经验和人脉资源、对人性洞察与社会规范有了相当理解的中年人。学历方面,本科占比64.4%,硕士研究生占比25%,两者合计近九成。高学历为筹款人理解复杂社会问题、洞察捐赠人需求提供了认知基础。
但高学历不等于高收入。报告显示,45.1%的筹款人税前年薪不足10万元,其中5-10万元区间占28.8%,5万元以下占16.3%。年薪20万元以上者合计仅占17.8%。与此同时,只有1.6%的人是因薪酬待遇进入筹款领域——绝大多数人,是奔着价值认同来的。
然而,使命感和高学历并不能消解现实的挤压。在职业体验词云分析中,“压力大”出现频次高达57次,排在所有词汇之首。焦虑、挑战性、困难多、疲惫、不被理解……这些词频繁出现。一位受访筹款人写道:“筹款不是简单要钱,而是要面对无数次拒绝、质疑和误解。”
更有意思也令人心酸的一个发现是:部分明明在做筹款工作的人,拒绝了调研邀请,因为他们不认为自己是“筹款人”。报告作者写道:“这不是谦虚,这是一种真实的身份困境。”
从哪里来,向哪里去?机会性进入、系统培养缺失、职业路径模糊
报告揭示了一个结构性问题:86%的筹款人是在积累其他工作经验后转入该领域的,其中来自公益岗位转型者最多(45.2%),跨行业转型者同样显著(39.4%)。仅13.9%的受访者以筹款作为第一份正式工作。入职年龄中位数为29岁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多数筹款人是“半路出家”,在项目管理、传播、行政甚至完全商业背景中积累了一定能力后,“撞”进了筹款岗位。而他们进入后,能获得什么支持?数据显示,54.3%主要靠自学,50%参加过专业机构的筹款培训,37.5%通过导师或同事指导学习,34.6%接受过机构内部在职培训。而在高校接受过系统筹款或公益管理课程的比例,仅11.1%。
这形成了“重摸索、轻培养”的现实。筹款人的专业成长高度依赖个人悟性和所在机构的资源投入,缺乏系统性的前置培养路径。对应的结果是:当前能力结构呈现“执行强、战略弱”的特征。受访者在“筹款执行与管理”“关系建设与维护”上的自评得分相对较高,而在“战略规划与筹款理由构建”“合规风险与声誉管理”“数字化创新与应用”上明显薄弱。
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数字化创新与应用在重要性排序中被51%的受访者列为末位,自评得分也是五大能力中最低的(2.92分,满分5分)。报告指出,这种“认知与应用双重滞后”,与工具复杂度高、组织资源有限、应用场景不足及实际成本偏高等因素有关。
在职业资格认证方面,持有国际认证(如CFRE、CIoF等)的比例仅1.9%,42.3%计划考取国内相关证书,超过半数暂无考证计划。这与英美等成熟筹款市场形成鲜明对比——那里有完整的能力标准、考核机制与持续学习要求,持证者在职业发展和薪酬水平上更具优势。
如果说“压力大”是筹款人的日常底色,那么“低回报”则是加剧职业流动性的关键推力。
报告显示,虽然61.6%的受访者表示愿意长期从事筹款工作,但仍有29.8%持中性或观望态度,6.7%正在考虑或计划转行。转行的主要原因中,薪资待遇与期望差距较大(32.7%)、机构管理和文化问题(31.7%)、行业发展前景不明朗(28.8%)、职业发展天花板明显(27.9%)、工作压力超出承受范围(25%)位列前五。
这组数据描绘出一个“高压力—低回报—弱职业路径”的叠加困境。尤其在社会服务机构工作的筹款人,薪酬相对剥夺感最为强烈——在“明显低于同行”的选项上,社会服务机构占比高达52.2%,远超其他类型机构。而基金会筹款人的薪酬优势则相对明显,10万元以上年薪占比约75%,在20-30万高薪区间更是占据主导。
报告由此提出了一个值得行业警惕的“虹吸效应”:人才可能进一步向基金会集中,加剧不同类型机构之间的筹款能力分化,进而影响整个公益生态的均衡发展。
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发现是:筹款人的绩效考核与筹款金额挂钩的比例并不高。只有39.9%的受访者承担明确筹款金额指标;在有变动薪酬的人中,直接与筹款金额挂钩的比例最低(32.1%),更多是依据个人综合绩效考核(52.6%)或机构整体业绩(43.6%)。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筹款工作的复杂性——它不只是“拿回多少钱”的数字游戏,还关乎捐赠人维护、活动执行、品牌传播等多维目标。但另一方面,也可能导致筹款贡献难以被精准衡量和激励。
整份报告中,最触动我的是那组关于“身份认同”的细节:有人做筹款工作却不认为自己是筹款人;筹款人在社会认知中常被简化为“要钱的”;组织负责人或项目负责人兼任筹款的比例高达44.3%,与专职筹款角色(45.7%)几乎持平。
为什么身份认同如此重要?因为清晰的职业认同,是对抗职业倦怠、提升工作效能、维护行业声誉的核心支撑。如果你自己都不确认自己是一名“筹款专业人士”,如果你所在的组织也没有清晰划分筹款岗位的职责与成长路径,如果你在社会交往中被视为“伸手要钱的人”——那么,你靠什么持续投入?靠什么保持专业自尊?
报告指出,筹款的职业化,意味着使筹款成为“名正言顺”的正当职业,将临时性、随意性的筹款活动转化为被社会广泛认可和尊重的正式职业选择。这需要清晰的职位序列与职业发展路径、统一的行业标准与伦理规范、适配的教育培训与认证体系,以及法律、政策与社会认知层面的承认。
而现实的差距是巨大的。许多公益组织的理事会中,承担筹款职责的理事仅占样本的1%——而在欧美成熟公益组织中,理事会参与筹款是较为普遍的治理实践。这意味着,在治理结构层面,筹款还没有被当作一项需要顶层推动的战略性工作。
从“要钱的人”到“信任的工程师”:我们还需要做什么?
报告在最后一部分提出了四方面建议,值得每一位公益从业者、资助方、政策制定者认真思考。
第一,推动筹款职业能力框架与岗位标准的研究与应用。目前,从招募到培养缺乏参照依据,薪酬激励缺乏行业参考标准。需要加快推动劝募师国家职业技能标准的落地,通过科学合理的认证标准、评估流程与持续学习机制,为筹款人提供可见的成长路径。
第二,完善筹款人才的系统培养机制,推动筹款能力从个人向组织转化。高校、公益组织与行业支持机构应加强协作,推动筹款专业方向课程的系统化建设。同时,资助方应协同推动公益组织建立基本的筹款工作机制,包括捐赠者关系管理流程、筹款经验与方法的内部沉淀等,降低因人员流动带来的能力损耗。
第三,推动形成对筹款职业价值的合理认知与激励机制。这里的关键在于两点:一是让行业内外认识到,筹款岗位的合理投入是提升捐赠人服务质量、强化合规水平、提高筹款效率、保障组织可持续性的“战略投资”,而非成本负担;二是明确使命驱动与合理回报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。将使命感作为替代合理回报的理由,是对从业者的持续消耗。
第四,将数字化能力建设纳入行业基础设施,打破认知与实践的双重滞后。数字化不是“开通互联网捐赠渠道”,而是贯穿项目执行、捐赠渠道管理、捐赠人关系维护、传播动员、决策支持及内部流程协同的系统性能力建设。需要互联网筹款平台、技术服务方、行业支持机构与公益组织围绕真实业务场景加强协同,降低组织在理解和应用数字化工具过程中的门槛。
报告在结语中写道:“筹款人是公益生态中连接善意与需求的关键接口。他们的职业认同是否稳固、能力成长是否可持续、激励保障是否合理,不仅决定了机构能否形成稳定的资源动员能力,更深刻影响着社会公众对公益慈善事业的理解、判断与长期信任。”
这份报告的数据虽只有207份样本,但其揭示的问题却具有普遍性。中国公益慈善筹款职业化与专业化进程已经启动,但整体上仍处于早期发展阶段——尚未形成成熟稳定的职业生态。
我们需要改变一个观念:筹款不是简单的“要钱”,而是一项涵盖培育组织及社会慈善文化、明确并阐释机构使命、推动捐赠行为实现的综合性实践。筹款人是“信任的工程师”,他们在潜在善意与实际资源之间搭建桥梁,在捐赠人的热情与公益项目的落地之间建立反馈闭环。
如果我们希望公益行业能够承接住公众日益增长的善意,如果希望慈善不只是偶发的慷慨而是可持续的社会机制,那么我们必须认真对待筹款人这个群体——看见他们的压力,尊重他们的专业,给予他们合理的回报与清晰的成长路径。
正如报告开篇所说:“这件事如果做得好,足以深刻改变一个行业接触社会的方式。”
让善意流动的人,也值得被善意对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