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让人扎心的数字
先看一组数据。
2026年初,清华大学公益慈善研究院发布了一份《中国慈善捐赠2025》报告。报告显示,2024年全国公益慈善组织系统接收的慈善捐赠总额为1324.58亿元。
这里面,企业捐了多少?983亿元,占了一大半——74.21%。
个人捐了多少?322.32亿元,占比24.33%。
换句话说,中国公益的盘子,主要是企业在撑。个人捐款连四分之一都不到。
再看另一组数据:中国大陆近14亿人口里,以月捐形式持续支持公益机构的人,大约只有26000人。
26000人,占全国人口的比例大约是0.002%。
而在香港,70多万市民参与月捐,占总人口的10%。
差距是5000倍。
这些数字摆在这里,一个扎心的问题就出来了:为什么中国人不爱小额捐款?
不好意思,
我们只收10块以上
先讲一个真实的故事。
有一次,我在商场门口碰到一个志愿者在募捐,身上穿着红马甲,手里拿着捐款箱。我从口袋里翻出两个硬币,一块五毛钱,准备投进去。
志愿者拦住了我:“不好意思,我们这边最低10元起捐。”
我当时愣了一下。说实话,有点尴尬。
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一个做公益的朋友听。他说,这不算什么,他们机构以前也这么干过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因为处理一笔1块钱捐款和一笔1000块钱捐款,行政成本差不多。对机构来说,小额捐款的性价比确实不高。”他说,“但后来我们想明白了,这是一个理念问题——你是想做一锤子买卖,还是想培养长期捐赠人?”
这个事不是中国独有的。新加坡《联合早报》登过一篇读者来信,里面也提到类似的现象:有募捐者一开口就要求至少捐10元,拒绝接受1元、2元的捐款,不给就甩脸色。
文章里有一句话说得挺好:“聚沙成塔,金额再小,只要有足够的捐献群体,就能发挥力量。”
道理是这个道理,但现实是——很多机构自己都没想通这个道理。
月捐人画像:
她们是谁?
如果说小额捐款的终极形态是“月捐”,那我们就来看看,中国那0.002%的月捐人到底是谁。
根据方德瑞信发布的首份中国大陆公益行业月捐人调研,有几个反常识的数据:
第一,月捐人不一定是有钱人。
41%的月捐人,月收入低于5000元。也就是说,将近一半的月捐人,自己生活也不宽裕。他们的职业从餐饮服务员到研究所专家,从家庭主妇到企业高管,遍布各行各业。
第二,年轻人是主力。
20-40岁的中青年,占了月捐人的72%。女性略多于男性,占57%。地域上,北京、广东、江苏、上海、山东、四川、浙江这些地方最活跃。
第三,他们最在乎的不是钱。
调研问月捐人“开通月捐时最关心什么”,排在前三的是:
这个机构值不值得信任?
我想帮助的人能得到什么改变?
我的钱都花在了哪里?
这三个问题,没有一个是关于“我能得到什么回报”的。月捐人最在乎的是“信任”和“效果”。
这个结论其实挺重要的。它说明,中国人不是不愿意捐,而是不愿意“稀里糊涂地捐”。
“我们怕被骗”:
信任才是最大的坎
说到“稀里糊涂地捐”,就绕不开另一个问题:信任。
2025年,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因为拖欠房租,面临关门危机。创始人李亚鹏发视频说“情怀大于能力”,结果引发了一波捐款潮。大量网友涌入直播间捐款,医院收到的善款很快就超过了预算,不得不暂停部分筹款渠道。
这个事说明了两件事:第一,中国人其实不冷漠,该出手时会出手;第二,这种捐款往往是“情绪驱动”的——看到新闻、被触动、立刻捐一笔,但过了这个劲儿,可能就忘了。
问题是,公益不是靠“情绪”来持续的。
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是:很多人不捐,是因为怕被骗。
电信诈骗猖獗,大家对“网上要钱的”都天然警惕。加上公益行业确实出过一些负面事件,比如捐款去向不明、项目造假等等,公众的信任本来就不够用。
新加坡的《2023全国捐赠调查》显示,捐款下降的一个关键因素就是“害怕上当受骗”。这一点放在中国,同样成立。
2017年“小朋友画廊”刷屏的时候,一天之内581万人次参与,捐款超过1500万元。但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质疑:钱去哪儿了?怎么用的?有没有企业分成?
这些问题其实都能回答,但公众没有耐心等答案。一旦信任受损,恢复起来就难了。
机构还有一个问题:
机构自己也没有准备好
如果说“信任”是公众端的问题,那“服务能力”就是机构端的问题。
很多公益机构习惯了做大额捐赠、政府购买、基金会资助,对个人小额捐款这件事,其实不太会玩。
联劝网的资料里提到,月捐人最关心的信息有三类:机构值不值得信任、项目有什么改变、钱花在哪里。但很多机构的反馈是——要么不反馈,要么反馈得太生硬。
有的机构一个月给捐赠人打三个电话,要求“提额”;有的机构除了扣款短信,什么都不发;还有的机构,你捐了一年,连一封年报都没收到过。
《公益时报》报道过一个案例:联合国儿基会的月捐项目被网友吐槽,说“每周接到3个以上提额电话”“婉拒后还被道德劝说”,捐赠体验非常糟糕。
这不是联合国儿基会一家的问题。很多机构把月捐当成“筹款工具”,而不是“关系维护”。他们把捐赠人当成一串数字,而不是一个人。
北京瑞森德社会组织发展中心的岩松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特别到位:“公益的首个触点是共情,而非转化。每一次电话都被量化为触达、提额转化率,捐赠人被异化为营销体系的一串数字,人们自然会选择远离。”
小额捐款的价值,
不只是钱
那问题来了:既然小额捐款这么难做,机构又不赚钱,为什么还要做?
答案是:小额捐款的价值,远远不只是钱。
第一,它是“活命钱”。
以前文章里提过,公益行业最缺的不是项目款,是“活命钱”——非限定性的、机构可以自己决定怎么花的钱。政府购买服务和基金会项目,钱都是定向的,指定用在某个项目上。但机构的房租、行政、财务、负责人的工资,这些成本没有项目愿意承担。
小额捐款就不一样了。如果捐赠人不指定用途,这笔钱就是机构的“活命钱”。可以交房租,可以发行政工资,可以买办公用品。这种钱,对机构来说,比项目款还珍贵。
第二,它是“稳定器”。
政府拨款会滞后,基金会项目会到期,企业捐赠会缩水。但一个稳定的月捐人群体,就像机构的“压舱石”。哪怕其他收入都断了,只要月捐还在,机构就能撑一阵子。
广州满天星公益的梁海光分享过,他们2024年月捐金额达到350多万,占年度总募款额的25%。这350万,就是他们的底气。
第三,它是最铁的“支持者”。
月捐人不是普通的捐赠人。他们每个月都在为你的机构投票。他们会关心你的进展,会帮你转发,会在你被质疑的时候站出来说话。月捐人是机构最宝贵的资产,不是因为他们捐了多少钱,而是因为他们和机构建立了“长期连接”。
有人做对了,
尊重比什么都重要
那怎么才能让更多人愿意小额捐款?
答案其实很简单:尊重。
满天星公益的做法值得参考。他们做了一个详细的意愿清单,让捐赠人自己选:
要不要接收项目反馈?
想要什么频率的反馈?
要不要参与线下活动?
要不要回礼?
能不能接受劝募沟通?
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偏好来选。喜欢安静的,就不打扰;喜欢参与的,就多邀请。这种做法,本质上就是把捐赠人当“人”看,而不是当“钱袋子”。
还有一个案例。郑州太古可口可乐做的自动售货机项目,上面写着“你买1瓶,我捐1元”。消费者扫码买一瓶饮料,可口可乐就自动捐1块钱。从2017年到现在,这个项目已经累计输送帮扶资金近200万元。
这个模式好在哪里?一是透明,二是低门槛,三是不需要消费者额外做什么。买瓶水,顺便做公益。这比打电话催人捐款,体验好太多了。
改变正在发生
虽然数字不好看,但变化也在发生。
根据民政部的统计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慈善法》施行后的一年里,全国通过网络实施的捐赠超过10亿人次,捐赠金额超过20亿元。虽然每个人捐的不多,几块钱、几十块钱,但“人人公益、随手公益”正在成为一种新的风尚。
2026年初,湖南多所高校出现大量0.1元、0.01元的捐款。有学生说,就是想“和母校发生一点关系”。有人质疑这是“凑热闹”“不严肃”,但央视网的评论说得很好:“善意从不是捐多捐少的竞赛,而是涓滴成河的过程。今天的一分钱、一角钱,或许就是明天持续关注与支持的起点。”
我们离“全民小额捐款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但方向是对的,办法也是有的。
回到最初那个问题:为什么中国人不爱小额捐款?
也许答案不是“中国人冷漠”,而是——公益行业还没学会怎么好好对待那些愿意捐一块钱的人。
一块钱的信任,和一万块的信任,其实是一样的。甚至前者更珍贵,因为那一块钱背后,是一个普通人愿意从口袋里掏出来的、实实在在的善意。
善待这一块钱,才能得到下一个一块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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